話說，如今的人聽說梅毒，總是有一股遙遠而陌生的感覺，甚至很多人第一印象是把它和電線桿上的小廣告聯(lián)系起來，然而，梅毒這種性傳播疾病，曾是肆虐這個世界長達5個世紀之久的不治之癥。
梅毒患者初期會生殖器潰爛生瘡，之后擴展到全身，手腳會起疹子，再后來，梅毒會侵入大腦骨髓，患者發(fā)生意識混亂，癡呆，直至死亡。歷史上很多響當當?shù)拿耍几腥具^梅毒，尼采、貝多芬、莫泊桑、福樓拜、梵高、林肯、甘地、舒伯特、亨利八世、伊凡雷帝……梅毒是如此可怕和流行，歷史上，無數(shù)國家和地區(qū)的醫(yī)學界人士為了治愈梅毒進行了不懈地努力。
20世紀中葉，人類終于將梅毒攻克，卻付出了慘痛的代價，因為，在這段和疾病勇敢抗爭，拯救人類的偉大歷程背后，逝去的不僅僅是被梅毒奪取的生命。20世紀的美國，還有一群為了治愈梅毒的研究，被騙獻出性命的無辜群體。
這一切，讓我們從頭說起…1932年，美國公共衛(wèi)生體系（U.S. Public Health Service，PHS）性感染疾病部門，一位名叫Clark的醫(yī)生牽頭成立了一個特別的研究小組，這個小組要對困擾世人幾個世紀的可怕疾病“梅毒”發(fā)起強有力的挑戰(zhàn)。
30年代，美國依然種族主義大行其道，不但黑人和白人社區(qū)嚴重隔離，連梅毒傳播的帽子也被扣在了黑人社區(qū)頭上（事實上，現(xiàn)在普通認為梅毒來自美洲印第安人，梅毒最早肆虐的地區(qū)是歐洲）。
Clark醫(yī)生本人也接受這個說法，他預想的方案是，找一群患有梅毒沒有接受過治療的黑人，追蹤6到9個月，之后再給他們提供治療，在這個過程中，觀察梅毒的癥狀的詳細情況，并希望能進一步找出相對應(yīng)的治療方法。
然而，要找到一群身患梅毒的特定黑人群體，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正當Clark醫(yī)生一籌莫展時，他PHS的同事們卻向他提出了一個“絕妙的提案”，Clark醫(yī)生聽完這個方案后斷然拒絕推行。
然而覆水難收，這個“絕妙的提案”得到了PHS上下的一致認可，一年以后，Clark醫(yī)生負責人的位置還沒坐熱，就莫名其妙“被退休”了。之后，他的工作由PHS由性感染疾病部門的新主管接手，新的頭兒開始正式鉆研起了“塔斯基吉研究”（The Tuskegee Study）實驗的可行性。
這個實驗的內(nèi)容看起來并無特別之處，就是長期跟蹤黑人社區(qū)的梅毒患者，記錄他們的癥狀變化，以期找到根治梅毒的辦法….然而，為了得到合適的實驗對象和數(shù)據(jù)，有人提出：由塔斯基吉大學出頭，征集那些那些處于社會底層，無力支付醫(yī)療費用的黑人參加一項“特殊免費治療”計劃，為他們提供免費的體檢、來回程交通、體檢當日的午餐和一些小病的治療，而他們需要付出的代價是，成為“塔斯基吉研究”的實驗對象。
塔斯基吉研究”的目的也寫得冠冕堂皇：我們利用“一些人”（已感染梅毒者）研究梅毒的感染過程，然后，利用獲得的知識去拯救“其他人”。聽起來似乎是一個無害又雙贏的實驗，怎樣才獲得所需的實驗對象呢？
招募黑人最容易的方式，莫過于利用他們的同胞了，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(wù)，落在了新加入塔斯基吉學院的黑人護士Eunice Rivers身上…院方向她陳述了一遍“塔斯基吉研究”的偉大意義，Rivers聽完之后非常感動，表示會全力協(xié)助PHS和塔斯基吉大學院方完成這一項“扎根黑人社區(qū)，造福全人類”的偉大研究。
末了，院方神秘兮兮地強調(diào)：實驗的內(nèi)容必須全部保密，招募到的參與實驗的被梅毒感染的黑人，一定不能告訴他們得的是梅毒，字面上用“壞血”（Bad Blood）病癥代替....就這樣，Rivers護士馬不停蹄開始了她的“偉大招募”。
她非常有效率，很快招到了399名感染了梅毒的黑人男子，又另外招募到了201名健康的黑人作為實驗對比組…按之前的安排，這399名黑人男子全都沒有被告知自己感染了舉世聞名的不治之癥——梅毒，更沒有人知道研究的目的。
他們只知道，自己有“壞血”病癥，需要配合塔斯基吉大學醫(yī)學院進行治療和實驗….就這樣，這些出生貧民窟的黑人，在經(jīng)濟大蕭條（1929年經(jīng)濟危機爆發(fā)）的逼迫下，在院方免費食物和醫(yī)療的誘惑下，成為了“塔斯基吉研究”的梅毒感染實驗對象。
26歲的Charlie是其中最有代表的受試者，他是一名貧寒的農(nóng)家子弟，免費食物的誘惑讓他心甘情愿參加這項“研究”。進入實驗室之后，Charlie被醫(yī)生們要求在背部打上一針。Charlie一開始并不情愿，然而醫(yī)生們軟硬兼施：參加實驗你可是簽字同意了的，再說，我們只是打一針而已。這一針，打得Charlie脊柱發(fā)涼，差點痛昏過去。原來，這根本不是什么簡單打一針，而是被醫(yī)生們做了有癱瘓危險的腰椎穿刺，用以提取脊髓做研究。事實上，“塔斯基吉研究”的人一早就做好了打算，根本不會給予梅毒感染者任何有效的治療（即便有，也不是為了根治，而是為了檢驗效果）。他們想要的，是關(guān)于梅毒感染的各項數(shù)據(jù)。
漸漸地，由于“治療過程”痛苦，許多受試者萌生了放棄治療，退出“研究”的念頭，眼瞅著受試者們一個個打算甩手不干了，塔斯基吉大學和PHS處心積慮，又放出一個大招，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的醫(yī)生們給399個黑人實驗對象送去了標題為“免費特殊治療的最后機會”的信。
在信中，醫(yī)生們痛陳“壞血”病的危害，要求他們抓住“獨一無二的機會”回來“繼續(xù)治療，方能有一線生機”，就算最后沒治好，實驗小組也會按合同規(guī)定，為399位實驗者承擔喪葬費。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就靠著這樣連哄帶騙，成功留住了399名黑人梅毒感染者。
他們一面裝模作樣給這些黑人感染者們看病治療，一面抓緊記錄著關(guān)于梅毒感染各階段的詳細資料和數(shù)據(jù)。這項不為人知的“真人活體梅毒實驗”，最終為PHS及塔斯基吉大學帶來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研究成果...
1934年，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公布了第一份梅毒研究的醫(yī)療數(shù)據(jù)報告，報告一經(jīng)發(fā)表，立刻引起了醫(yī)學界的爭相借鑒和參考，業(yè)內(nèi)也對他們的“實證結(jié)果”給予了相當高的評價。
1936年，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又發(fā)布了第二份報告，這一次的數(shù)據(jù)和病例更詳盡，參考價值更大，醫(yī)學界又是一片贊譽之聲。毫無疑問，這份報告對于當時梅毒治療的幫助是前所未有的（準確而真實的數(shù)據(jù)）.....
然而，在學術(shù)圈里，大家的注意力都詭異地集中在實驗數(shù)據(jù)上，沒有任何一個醫(yī)生和學術(shù)團體去質(zhì)詢，這些極具醫(yī)學參考價值的完整實驗數(shù)據(jù)，到底是怎么得來的。
在風光的醫(yī)學成果報告背后，是一個個鮮血淋漓的，眼睜睜逝去的生命….就在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的“梅毒實驗報告”出爐后不久，399位實驗對象里開始有人死去，還活著的被感染者，癥狀也慘烈到令人難以直視，手和腿都長滿了可怕的疹子。
由于受試者依然被蒙在鼓里，沒有主動采取相應(yīng)的隔離措施，一些梅毒實驗者的妻子和女兒也開始被傳染上了梅毒。這個由PHS和塔斯基吉大學共同保守的罪惡秘密，因為二次世界大戰(zhàn)爆發(fā)，才第一次被意外揭穿。
二戰(zhàn)全面爆發(fā)之后，兵源吃緊，實驗對象里的250多人被軍隊征召入伍，然而，他們很快在軍隊檢疫處被查出患有梅毒，被勒令接受治療之后才能參加軍隊，“塔斯基吉研究”的真相第一次暴露。
“梅毒實驗”受試者們怒不可遏，他們終于得知自己被PHS和塔斯基吉大學合伙騙了，紛紛要求“塔斯基吉研究”撤銷當初的合同，道歉賠償，給予所有人真正的治療。
然而，他們還是低估了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的背景和能力，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的背后，是代表美國官方衛(wèi)生部門的PHS，PHS的人陽奉陰違，一面安撫“實驗對象”，承諾做出賠償，一面私底下給“有關(guān)部門”打招呼，阻止這些“實驗對象”接受梅毒治療。
當時的一位公共衛(wèi)生部代表曾經(jīng)毫無愧色地說：“目前為止，我們沒有讓那些一直檢測為陽性的病人接受治療。”因為，在他們看來，“實驗”還在繼續(xù)，一旦這感染者接受治療，前面持續(xù)了N年的“真人梅毒感染實驗”成果將“毀于一旦”了。
而PHS的做法也被受試者門察覺，他們開始自己想辦法，尋找醫(yī)治梅毒的有效手段….另一方面，得益于世界各國醫(yī)學人士的努力（也包括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），梅毒的治療有了實質(zhì)性地突破，從1938年起，青霉素被提取并被認定是為能對抗梅毒的有效藥物…
1947年，青霉素正式成為梅毒的標準用藥（1945年以后青霉素能大量生產(chǎn)，使得青霉素治療梅毒成為了可能），自此，肆虐人類社會長達5個世紀，讓無數(shù)人談之色變的不治之癥梅毒，終于有了治療它的殺手锏，這原本是一件喜大普奔的事，更應(yīng)該成為無數(shù)梅毒感染者的勝利日。
美國政府主辦了幾個公共衛(wèi)生項目，通過建立“快速治療中心”來根除這種疾病，梅毒從美國的每一個州，一個接一個得以被消滅掉。然而，當根除梅毒的醫(yī)療項目來到阿拉巴馬州的Macon縣，也就是當初“塔斯基吉研究”的所在地時，卻發(fā)生了匪夷所思的事。
從32年開始，被招募進“塔斯基吉研究”的黑人梅毒感染者們，第一次在有機會享受免費治愈梅毒的情況下，竟然遭到了PHS和塔斯基吉大學研究員們的阻攔，他們利用手中的權(quán)力，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梅毒感染者接受治療。
面對PHS所代表的美國政府衛(wèi)生部門的公然阻撓，“塔斯基吉研究”中的梅毒感染者們，沖破重重阻撓去治療梅毒…1963年，有90多名當初的受試者，通過砷治療法或青霉素治療法偷偷治愈了梅毒。
但截止當時，當初的受試者已經(jīng)超過一半人因梅毒以及并發(fā)癥離世了。“塔斯基吉研究”實驗組依然不為所動，仍一如既往進行這項“醫(yī)學史上持續(xù)時間最長的人體無治療實驗”，想法設(shè)法搞到那些沒有被治愈，還在梅毒感染中的實驗對象的數(shù)據(jù)情況。
這個在美國政府衛(wèi)生部門主導下的，通過欺詐和哄騙開展起來的，罔顧實驗對象（黑人）性命的“人體無治療梅毒感染實驗”，直到1972年，在實驗過去40多年后，才最終被媒體披露出來，徹底大白于天下。40年過去了，已經(jīng)有3/4的當年的受試者死去，至少40名妻子和19名受到感染的孩子死亡。
面對媒體鋪天蓋地的罵聲，當時的PHS總裁John Heller面不改色答到：“總體來說，醫(yī)生和公務(wù)員們只是單純履行了他們的職責。其中的一些只是服從命令，另一些則是純粹為了科學而工作。”
然而，PHS在“攻克梅毒”的名義下，不顧道德倫理，甚至在阻撓受試者接受治療，民眾的抗議一波接著一波，PHS不得不中止了持續(xù)40年的“人體無治療實驗”。
盡管實驗中止，當年的受試者也死的死，殘的殘，所剩無幾，對于這件美國醫(yī)學界乃至世界醫(yī)學界的倫理罪惡，鮮少再有人提及...又是25年過去了，1997年，這件塵封了半個多世紀的美國公共衛(wèi)生部門領(lǐng)導下的罪惡被再次翻了出來，克林頓在全球媒體的面前，代表美國政府向當年的受試者們道歉：“對于美國政府來說，‘塔斯基吉梅毒實驗’是極其恥辱的一段歷史，我代表美國政府，向受害者們說一句，對不起。”
當年的梅毒實驗受試者，只有8位幸存者活了下來見證了這歷史性的一刻，在這遲到了半個多世紀的道歉賠償中，他們每人獲得了9百萬美元的政府賠償，享受終身免費醫(yī)療的資格。
然而，這一切，終究無法掩蓋和抹去這段在科學名義下的倫理罪惡，人類花了5個世紀才找到治療梅毒的辦法，但愿不要在5個世紀之后，依然重復歷史的錯誤...沒有任何個人和團體，有權(quán)在科學的名義下，殘害生命。
研究確實是為人類做貢獻，但是前提是被研究者必須知道實情，并且他們是自愿為醫(yī)學獻身的才能進行研究，這是基本的人道主義。如果我得了不治之癥，在自愿的情況下，并且得到國家的認可和社會的尊重，我會！但是如果是哄騙、不知情的情況下，那真真就太沒有人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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